
朋友聚餐,有人提到爸爸的膝蓋最近不太好,想去「打幹細胞」。同桌的人點點頭,腦中浮現的畫面可能各不相同:有人想到骨髓移植,有人想到臍帶血,也有人想到一管能讓軟骨重新長回來的細胞。
「幹細胞」這三個字,裝著很多種東西。
30 秒看重點
目錄:
一、幹細胞是什麼?常見的四種一次分清楚
二、幹細胞治療的原理:打進身體後,它做了什麼?
(一)歸巢:循著叫修訊號找到工地
(二)旁分泌:發下施工單與材料
(三)免疫調節:讓吵過頭的現場安靜下來
(四)粒線體轉移:把發電機借給停電的工班
三、這和我有什麼關係?從原理看肥胖代謝與過敏
肥胖與代謝:脂肪組織裡的慢性發炎
過敏:免疫系統反應過頭
四、幹細胞治療有效嗎?人體研究走到哪裡了
五、在台灣,幹細胞治療的法規身分是什麼?
六、幹細胞治療常見問題
Q1:自體和異體幹細胞有什麼差別?
Q2:臍帶間質幹細胞比較好嗎?
Q3:幹細胞和外泌體差在哪裡?
Q4:幹細胞治療可以抗老嗎?
Q5:想了解某個幹細胞療法時,可以問哪些問題?
Q6:在國外做幹細胞治療,要先了解什麼?
寫在最後
幹細胞有兩種本事:能複製自己,也能分化成其他類型的細胞。依來源與能力,常見的有四類。
| 種類 | 來源 | 特性 | 臨床現況 |
|---|---|---|---|
| 造血幹細胞 | 骨髓、周邊血、臍帶血 | 分化成各種血球 | 血液疾病的標準治療 |
| 間質幹細胞(MSC) | 骨髓、脂肪、臍帶 | 調節免疫與發炎,分泌修復訊號 | 少數適應症獲核准,多數仍在試驗 |
| 胚胎幹細胞 | 早期胚胎 | 可分化成幾乎所有細胞 | 研究與早期試驗階段 |
| 誘導性多能幹細胞(iPSC) | 成人體細胞重新編程 | 能力接近胚胎幹細胞 | 研究與早期試驗階段 |
和抗老、關節、慢性病有關的「幹細胞治療」,講的幾乎都是間質幹細胞。接下來我們只談它。
怎樣才算間質幹細胞?國際細胞治療學會(ISCT)在 2006 年訂了三個最低標準:能貼附在培養皿上生長;細胞表面帶有 CD105、CD73、CD90 這幾種標記,並且不帶 CD45、CD34 等血球的標記;在實驗室裡可以分化成骨、脂肪與軟骨細胞。

很多人想像的畫面,是幹細胞打進身體後,自己長成新的軟骨、新的神經。目前的科學理解,畫面要換一下。
比較貼近的比喻,是一位被調來支援的工地主任。他到了現場,先找出哪裡出了狀況,接著發指令、調人手、送材料,把亂成一團的現場穩下來。一磚一瓦動手修補的,是你身體原本就有的細胞。
替間質幹細胞命名的 Arnold Caplan 教授,後來主張把名稱改成「藥用訊號細胞」(Medicinal Signaling Cells)。他的理由很直接:這些細胞到了受傷或發炎的部位,主要工作是分泌調節免疫、促進修復的因子。
這位主任在現場的時間也很短。經靜脈輸注的細胞,第一站是肺。小鼠實驗裡,活的細胞在肺部最多停留約 24 小時,之後就找不到了,其他器官也沒有找到活的輸注細胞。
間質幹細胞在培養皿裡確實能分化成骨、軟骨與脂肪,進了身體,很少留下來變成新組織。回顧文獻的看法也一致:保護效果主要來自它送出的訊號,以及對免疫的調節。
下面依照工地主任的四項工作,一項一項看。這些機轉主要來自細胞與動物實驗。
組織受傷或發炎時,會釋放一種叫 SDF-1 的趨化因子,作用像一通打出去的叫修電話。間質幹細胞表面有對應的接收器 CXCR4,會順著訊號由淡往濃的方向移動。
研究者把這個過程叫做「歸巢」(homing)。主任用不著地圖,循著電話那頭的訊號,就能找到需要他的工地。
這是目前的主流解釋。「旁分泌」的意思,是細胞把訊號送給旁邊的鄰居。間質幹細胞會向周圍分泌一整組訊號分子,例如血管內皮生長因子(VEGF)、肝細胞生長因子(HGF)、類胰島素生長因子(IGF-1)。這些因子分工很細:調節免疫、促進新的血管長出來、減少細胞凋亡、對抗氧化壓力。
它也會釋放外泌體。外泌體是很小的囊泡,裡面裝著蛋白質與核酸,像主任發給各個工班的一張張施工單。各個工班收到單子,就照著開工。
發炎本來是修復的一部分。太強、太久,現場就亂了,間質幹細胞會出手調整兩群關鍵的免疫細胞。
這些安撫發炎的功能,要在發炎訊號(例如 IFN-γ、TNF-α 這類發炎分子)夠強的環境裡才會啟動。現場越吵,主任越出力。也因為這樣,免疫反應過強的疾病成了最早進入人體試驗的方向,骨髓移植後的移植物抗宿主病就是一例。
粒線體是細胞裡的發電廠。研究發現,間質幹細胞能伸出細長的奈米管道,把自己的粒線體送進受損的細胞,幫它恢復產能。在肺損傷、心肌細胞、腎損傷等模型裡,都觀察到這個現象。
它分泌的因子還能抑制細胞凋亡,也就是細胞啟動的自我銷毀程序。對受了傷的細胞來說,等於多了一台發電機,也多了一點撐下去的機會。
| 主任的工作 | 作用對象 | 研究觀察到的變化 |
|---|---|---|
| 歸巢 | 受傷與發炎的組織 | 循著 SDF-1 訊號移動到現場 |
| 旁分泌(主流解釋) | 周圍的細胞 | 接收生長因子、細胞激素與外泌體,啟動修復 |
| 免疫調節 | T 細胞與巨噬細胞 | T 細胞增殖放慢、調節型 T 細胞增加,巨噬細胞由 M1 轉向 M2 |
| 粒線體轉移 | 受損的細胞 | 接收粒線體,細胞凋亡被抑制 |
整體看下來,主任來得快、走得也快,留下的是一份份施工單和一個安靜下來的現場。
放到兩個現代人常見的狀態裡,會發現接點都落在免疫調節這一環。下面整理的是研究者提出的假說,以及人體研究目前的位置。
肥胖在生理上,常伴隨一種安靜的慢性低度發炎。體重正常時,脂肪組織裡以維持平衡的 M2 型巨噬細胞為主;肥胖時,促進發炎的 M1 型增加,數量和脂肪組織發炎、胰島素阻抗都有關。胰島素阻抗的意思是,身體對胰島素的反應變鈍了。
這正好接上前面的免疫調節:在實驗裡,間質幹細胞能讓巨噬細胞由 M1 轉向 M2。研究者因此提出假說,它可能緩和脂肪組織的發炎,讓身體對胰島素的反應好一些。
人體研究目前集中在第二型糖尿病,以小型試驗為主,結果的方向和這個假說一致。以肥胖本身為對象的人體研究,目前還很少。
過敏是免疫系統對無害的東西反應過度。過程大致是這樣:第二型輔助 T 細胞(Th2)釋放 IL-4 與 IL-13 這兩種訊號,指揮 B 細胞製造 IgE 抗體;IgE 掛在肥大細胞表面,下次再遇到同一種過敏原,肥大細胞就釋放組織胺等物質。
身體本來就有調節機制,調節型 T 細胞釋放的訊號能壓抑這類反應。前面提到,間質幹細胞能抑制 T 細胞增殖、增加調節型 T 細胞,研究者因此提出假說:它可能把過強的過敏反應往回調。
人體資料以異位性皮膚炎最多,目前是早期的小型試驗,初步訊號正面,研究者建議進一步做大型的隨機對照試驗。氣喘方面,證據絕大多數來自動物實驗。
「所以,幹細胞到底有沒有效?」答案要看用在哪種病、用的是哪個產品。研究最多的幾個方向,結果差距很大。
也有方向在更大的試驗裡沒有重現早期結果,例如克隆氏症肛門廔管的產品,在 2024 年撤出歐盟市場。
這些研究用的都是特定公司、特定製程的產品。本文在各國主管機關公開文件查得到核准紀錄的間質幹細胞產品,適應症都寫得很明確,例如日本的移植物抗宿主病與脊髓損傷,韓國的膝關節軟骨缺損。
在台灣,幹細胞治療屬於再生醫療,執行的機構與項目都要經過衛福部核准。法規走過兩個階段:
自體用的是自己的細胞,異體用的是捐贈者的細胞。台灣 2018 年開放的六類項目都是自體;美國核准的 Ryoncil 與日本的 Temcell,則是異體、骨髓來源。
研究者認為,臍帶來源在生物學與成本上有潛在優勢;針對臍帶來源的安全性分析,結果和整體資料相近。本文整理的試驗沒有直接比較不同來源的臨床效果。
幹細胞是活的細胞,外泌體是細胞分泌到細胞外的微小囊泡,也就是原理一節提到的那些「施工單」。兩者的研究與法規身分各自不同,外泌體可以看本系列的外泌體專文。
目前最接近的資料,是衰弱長者的第 2b 期試驗,最高劑量組的步行距離有改善。健康成年人為了抗老輸注幹細胞,目前還沒有相關試驗。
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(ISSCR)的病人指引建議,先把這幾件事問清楚:
可以先了解當地主管機關的核准狀態、產品來源與品質文件,以及回國後由誰追蹤。
早上六點半,鬧鐘響了。昨晚睡了多久、早餐吃什麼、今天動不動,這些小事每天都在決定身體怎麼老。
幹細胞的研究值得期待,接下來幾個答案也值得留意:老化衰弱的步行改善,能否在更大、追蹤更久的試驗裡重現;膝關節炎的改善,能否跨過病人感覺得到的門檻;輸注多年後的長期安全性,會呈現什麼樣的資料。在那之前,睡眠、營養與運動,是今天就能開始經營的事。
你的身體比你更早知道。照顧它,可以從今晚早一點睡開始。
Live Better, and Longer.
作者:ĒSEN 編輯團隊
本文為健康知識分享,不能取代醫師的個別評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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